
元丰五年(1082)大雪节气这天,苏轼在黄州喜提了一处新房产。这可算是他被贬黄州之后难得的喜事。自因“乌台诗案”被贬黄州以来,苏轼的生活就充满了各种困难。初到黄州时,苏轼一度没有落脚之处,只能借寺院寄居。直到元丰四年(1081),他才在朋友的帮助下,获得了黄州城外五十亩土地用以耕种谋生,苏轼给这块得来不易的土地取名“东坡”。次年,苏轼又开辟了东坡附近的“废园”,并在其上筑堂。因为提房时正值大雪节气,苏轼便以“雪”为此堂命名,还在屋内画满了雪作为装饰。在这处雪堂中,起居坐卧,满眼都是雪色。
选择这样独具特色的“宋式家装美学”,自有苏轼独特的意趣。对古人来说,白净无暇的雪一直是高洁品性的象征,也代表物我两忘、六根清净的精神境界。苏轼以“雪”命名屋舍,又以雪为装饰,其实正是其精神需求的体现。他究竟所求的是什么?这个大雪飞扬的节气,又会带给我们怎样的人生思考?

大雪节气AI生成图

古人给二十四节气命名时,似乎为冬季用尽了所有力气和办法,除了两个表示重要节点的立冬和冬至,便只剩下“大小雪”和“大小寒”这两对“大小”搭配。与小雪节气相比,大雪时节,冷空气的势力更加强大,气温显著下降。随着气温越来越低,降雪的可能性大大增加,降雪的范围也从北方逐渐向南扩展,“雪”开始成为更常见、更广泛的气候现象。《三礼义宗》记载:“大雪为节者,形于小雪为大雪。时雪转甚,故以大雪名节。”说的正是大雪之名的由来。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也道:“至此而雪盛也。”也意指“大雪”之名与此时的降雪息息相关。
但事实上,大雪时节并不是一年中雪最大的时候。“大雪”之大,只是指此时积聚的寒气可以支持比较大规模降雪的形成;随着冷空气强度的增加,降雪的强度也会随之增加。一般来说,真正的“大雪”往往更容易出现在“小寒”和“大寒”时节。一方面是因为“大雪”气温尚未低到极致,低温程度远不及后续的“小寒”与“大寒”,难以提供最稳定的积雪条件;另一方面,也是因为北方干冷空气持续作用,不断消耗暖气团中仅剩不多的水汽。如果在“大小寒”时正遇上暖气团发育,反而更有利于高强度降雪的形成。

东北地区的雪田。摄/李慕玄,来源/图虫创意
既然“大雪”时并不是雪最大的时候,古人为什么要用“大雪”来为这一节气命名呢?难道只是要和“小雪”凑成一对?
当然不是。“大雪”二字背后蕴藏的不止是“雪”这么简单。俗语常说“瑞雪兆丰年”,这是因为积雪既可以为土地增湿保温,确保冬小麦、油菜等越冬作物顺利过冬;其中包含的大量矿物质和微量元素,还可以有效滋养土地,一定程度上提升土壤肥力。积雪带来的低温环境,更可以有效冻杀土壤中的虫卵,避免来年春日播种时的虫害。为了抓紧这宝贵的“大雪”,各地都会根据本地的气候情况,进行这时段的农业活动。北方地区虽是冬闲,亦需要及时积肥造肥、兴修水利,为春耕做准备;江淮一带则要加强冬小麦的田间管理,清沟理墒以防渍害。这些农业智慧,都被打包进看似简单的“大雪”二字中,成为一种农事信号,随着一年又一年飘飘扬扬的大雪代代传递。

从总体上来看,大雪仍是一个相对清闲的节气。随着天气彻底转寒,户外农事基本结束,人们转入以休整和储备为主的室内活动,开始享受一年劳作的成果。此时最重要的民俗之一是腌制和储存食物,农谚“小雪腌菜,大雪腌肉”,正是这一习俗的反映。尽管积雪可能导致路面湿滑,但仍应保持适度运动,正如俗语“冬天动一动,少闹一场病”所蕴含的智慧。
元末诗人王翰在《大雪偶成》中写:“北风吹雪散琼英,疑是云孙巧剪成……来岁改元新治化,万邦无事乐春耕。”伴着漫天玉絮般的雪景,人们围坐于炭火旁,邀二三知己,煮茶闲话,不失为冬日中的雅事。除了饮酒赏雪,古人还发展出多种冬日消遣方式。嘉靖三十五年(1556)大雪前后,时年87岁的文徵明曾与友人朱朗“赌棋”,不仅较量棋艺,还以物为注。结果老先生棋差一着告负,只能愿赌服输,付上了自己的赌资——一卷小楷《后赤壁赋》。作为明代“吴门四家”之一,文徵明以书画双绝闻名于世,尤其小楷精整秀劲、法度严谨,历来为世所重,因此这份“赌注”,即便在当时也是价值不菲。不过老先生对自己要求极高,完成之后仍自觉笔力不及盛年,在卷末题识中谦称“强涩难甚”。然而从现存作品来看,其书风并未因年迈而衰颓,反而笔意沉稳、结体从容,展现出晚年人书俱老的深厚功力,堪称明代小楷的典范之作。

(明)文徵明《小楷后赤壁赋》(局部)来源/故宫博物院
文徵明对《赤壁赋》的偏爱贯穿一生。在他89岁这一年,就留下了三件行书《赤壁赋》作品,可见其倾心之深。这种偏爱,离不开他的人生经历。文徵明少年时即负才名,却屡困场屋,十试应天未第,直至54岁才因苏州巡抚李克嗣荐举,以岁贡生入京,授职翰林院待诏。然而京城官场并不适宜这位擅长书画的江南文人,他在朝中不过三载,便因不适应官场风气及思乡情切而辞归苏州,从此绝意仕途,将全部心力投注于艺术创作与文人交游。除了嘉靖三十五年(1556)大雪这天的“赌棋”,文徵明还曾在嘉靖二十一年(1542)的大雪前后与友人品评书画,为同为“吴门四家”的仇英新作题诗,诗句“渊明幽致辞彭泽,摩诘高情在辋川”,已尽显其旷达心境。苏轼在《赤壁赋》中抒写的豁达超然、随缘自适的人生态度,和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”的生命领悟,或许也曾给在迷茫中的文徵明带来前行的力量。
那么,苏轼在大雪这天又在做什么?他如何获得《赤壁赋》中那样淡泊通达的精神境界?

作为宋代文坛上当之无愧的并耀双星,苏轼和苏辙虽为同胞兄弟,性情与文风却迥然有别。面对大雪节气,两人的所思所想也截然不同。崇宁五年(1106)大雪这天,苏辙留下了一篇诗作:
奸豪得巧便,轻重窃相易。
邻邦谷如土,胡越两不及。
闲民本无赖,翩然去井邑。
土著坐受穷,忍饥待捐瘠。
彼哉陶钧手,用此狂且愎。
天且无奈何,我亦长太息。
这一年的苏辙已68岁,人生历经数次宦海浮沉,在与兄长苏轼同登进士后,虽也因新旧党争牵连屡遭贬谪,外放多地,但仍有官至尚书右丞、位列宰辅的经历,对朝局变幻与民间疾苦有着深切体认。随着哲宗亲政后新党重新得势,尤其是徽宗即位后蔡京专权,朝中风向再变,苏辙为远离政治漩涡,自请隐居于颍川,彻底退出政坛。虽身不在朝,但从其诗文中仍可清晰读出他对时局与百姓命运的深切关注。面对大雪覆盖的寒寂天地,苏辙没有办法只想到“瑞雪兆丰年”这样美好的祝愿,他并未仅停留在传统吉语上,反而忍不住担忧:在这样天寒地冻的严酷时节,若百姓再受豪强欺压、赋税逼迫,将如何度过寒冬呢?

苏辙画像。来源/中国国家博物馆
和弟弟相比,苏轼仕途上的成就要暗淡许多,其人生的曲折却比苏辙尤甚。尤其是爆发于元丰二年(1079)的“乌台诗案”,正值仕途上升期的苏轼被彻底打入尘埃。案发前,苏轼因反对新法部分条款而外放地方,但仍创作了大量诗文,其中一些被指涉诽谤朝政,因而被捕入狱,历经百余日审讯,一度濒临死罪,最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,本州安置,不得签书公事,形同流放。其实苏轼也并非天生豁达,被贬黄州期间,他也是在困顿中开始主动调整心态、寻求精神出路。为解决生计,他申请得一片废弃营地,亲自躬耕于东坡,自称“东坡居士”;为了应对食物短缺的困境,他开始研究烹制当时为人所厌弃的猪肉,写下了《猪肉颂》传世,还留下了“东坡肉”这一名菜;闲暇时光里,他渐渐走出了“乌台诗案”时畏惧与人相交、怕连累他人的阴影,与好友交游山水、诗文相合。这些经历都成为其精神世界的养料,滋养出更加壮健的灵魂。但在“废园”新修筑的这座“雪堂”中,面对满目皆空的茫茫雪色,苏轼依旧坦诚了他真实的迷茫和脆弱:“客有至而问者曰:‘子世之散人耶,拘人耶?散人也而天机浅,拘人也而嗜欲深。今似系马而止也,有得乎而有失乎?’苏子心若省而口未尝言,徐思其应,揖而进之堂上。客曰:‘嘻,是矣,子之欲为散人而未得者也。’”
苏轼修筑雪堂时,已经是他来到黄州的第三个年头。这一年三月,苏轼已经写下洒脱洗练的《定风波》,于疾风骤雨之中亦能闲庭信步,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;也是这一年的七月和十月,苏轼两游赤壁,写下了前后《赤壁赋》。然而,在这一年的大雪节气搬进新家后,在与自己的内心对话时,苏轼仍然发出了自己的感慨:“我想彻底忘却俗事,做个真正的闲散之人,却没法做到啊!(子之欲为散人而未得者也)”

(南宋)夏圭《雪堂客话图》(局部)来源/故宫博物院
于是,大雪这天的雪堂里,苏轼又开始了一次自我思考与升华。这一切的心理变化都被写在《雪堂记》中。在文章中,苏轼以“客”与“苏子”对话的形式,层层推进对自我处境与精神出路的思辨。“客”劝他应彻底忘怀世事、远离俗务,真正“逃世”;而苏轼则在回应中区分了“逃世之事”与“逃世之机”的差别——他并非要逃避世间责任与人事,而是希望远离权谋机心、政治倾轧的纠缠。
对他而言,“雪”之意不在其形,而在其意:落雪是他心中洁净自持、不为外物所缚的象征。正如文末所写:“是堂之作也,吾非取雪之势,而取雪之意。吾非逃世之事,而逃世之机。”自己筑雪堂并非为了形式上的隐居,而是借雪明志,在精神上保持一份清醒与独立。尽管苏轼不断自问如何“出藩篱”,但最终并未选择彻底避世,而是以“性之便,意之适”为准则,在入世中守心,在行动中求真。即便世事多艰,他依然愿意“吾方辗转,一观晓隙之尘飞”,黎明时分起身,看晨光中尘埃飞舞。至此,苏轼终于走出了困扰自己许久的失落挣扎,真正走向了超脱与包容并存的成熟境界。
简单的“大雪”二字,背后蕴藏着从自然节律到人文精神的丰富智慧。古人在天寒地冻中观察出“瑞雪兆丰年”的农事经验,也借雪的意象构筑起洁净自持的精神世界。雪落无声,覆盖万物,正如人在纷扰世间寻求一方心境的澄明。愿在这银装素裹的时节,如雪覆大地般包容,如冰凝河流般沉静,在万物敛藏的冬日里积蓄力量,寻得心之所适、意之所向,待春归来时,静听雪化之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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